夕阳像一只被捏爆的眼球,浓稠的浆液顺着地平线流淌下来,将红伶大剧院那座仿若骷髅头盖骨般的穹顶染得猩红刺目。

车轮碾过减速带,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噔”。

车门打开。

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花香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把一吨劣质香水倒进了化粪池里。

“九号。”

沈烛坐在轮椅上,手指在鼻尖下轻轻蹭了一下。哪怕隔着手帕,那股味道依然像活物一样往鼻腔里钻。

常人闻到的是百合花香。

他闻到的,是福尔马林为了掩盖腐烂而疯狂挥发的化学酸味,还有那早已渗透进砖缝里的、陈旧的油脂味。

秦野绕过车尾,那双锃亮的皮鞋踩在红毯上,却发出了类似踩进烂泥里的“咕叽”声。

在这头野兽的感知里,这条从台阶一直铺到大厅深处的红毯根本不是羊毛织物。那是一条巨大的、还在微微蠕动的舌头。上面的每一根绒毛都是倒立的味蕾,正贪婪地舔舐着每一个宾客的鞋底。

“推稳点。”沈烛低声说,“别踩疼了它。”

秦野浑身一僵,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低呜,推着轮椅的手指骨节泛白。

周围的宾客衣香鬓影。男人们穿着笔挺的燕尾服,女人们裹着貂皮,脸上挂着那种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标准微笑。他们在红毯上谈笑风生,完全没注意自己的高跟鞋正陷进那肉红色的纤维里,拔出来时带起几缕暗红的拉丝。

“哟,这不是沈家的残废少爷吗?”

一个公鸭般的嗓音横插进来,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锯在钢管上。

王海生。

这位探长今天的制服似乎又小了一号,领口的扣子被那一叠叠肥肉绷得几乎要弹射出来。他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巡捕,像一排黑色的路障,死死堵在安检口。

他手里晃着一根包了橡胶的警棍,眼神在沈烛那双盖着毯子的腿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秦野的脖子上。

“例行检查。”

王海生用警棍头戳了戳秦野脖子上那个泛着冷光的黑死金项圈,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么大坨金属,违规了。”他脸上堆起假笑,那笑容牵动着脸上的横肉,像是一盘正在晃动的猪头肉,“沈少爷,规矩你懂。进这门,得把链子解了。”

周围的宾客停下了脚步。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围了上来。

“那是沈烛?听说被赶出家门了?”

“带着这么个大块头,也不怕吓着人。”

“那是条疯狗吧?你看那个眼神……”

秦野没有动。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皮,看着那根在自己脖子上敲击的警棍。

他在思考一个物理问题:是用牙齿直接咬断这根棍子比较快,还是连着这个胖子的手腕一起扯下来比较快。

“王探长。”

沈烛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从怀里掏出一块麂皮布擦拭。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世家公子特有的、令人烦躁的优雅。

“有些狗链子一旦解开,想再拴上,得拿命来填。”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眸子冷淡得像是在看一块石头,“我在保护你。你确定要拒绝这份善意?”

王海生愣了一下。

要是换做以前那个沈家大少爷,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拦。但现在?

一个残废,一个傻子。

那种被轻视的怒火混合着想要把曾经的高岭之花踩进泥里的扭曲快感,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少他妈废话!”

王海生猛地一步跨前,唾沫星子喷得老远,警棍高高举起,指着沈烛的鼻子,“这里是老子的地盘!我说解开就解开!不然就带着你的狗滚……”

“九号。”

沈烛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哒、哒。

清脆的节奏切断了王海生的咆哮。

秦野动了。

没有挥拳,没有咆哮。他只是听从指令,向前跨了一步,然后弯下腰,将那张布满伤痕的脸凑到了王海生面前。

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十厘米。

王海生甚至能看清秦野瞳孔周围那一圈正在疯狂收缩的暗红色虹膜。

嗡——

沈烛放在膝盖下的左手猛地握紧。

异能【死亡回响】逆向开启。

那是他在无数个凶案现场收集来的、死者临死前最后五秒的恐惧。

被肢解的痛楚、被溺毙的窒息、被火烧的灼热、被活埋的绝望……成千上万份高浓度的“死亡样本”,顺着“双向链接”的项圈,瞬间注入秦野的大脑。

秦野是个完美的放大器。

这头拥有“古神容器”体质的怪物,本能地将这股庞大的精神污染转化为实质性的杀意,通过视线,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王海生的大脑皮层。

那一秒。

世界在王海生眼中崩塌了。

眼前的秦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由无数残肢断臂堆砌而成的尸山。血海滔天,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他耳边尖叫、哀嚎。而在这地狱的顶端,一双比太阳还要巨大的、燃烧着黑火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那是来自食物链顶端的进食预告。

“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撕裂了剧院门口的空气。

王海生像是被无形的巨锤正面轰中,整个人向后弹开,重重地撞在安检门上。

“别……别吃我!别吃我!”

他双手疯狂地在空中挥舞,像是要推开什么看不见的怪物。双腿剧烈颤抖,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裤管流了下来,在地摊上洇开一滩深色的水渍。

那股尿骚味瞬间盖过了空气中的香水味。

全场死寂。

巡捕们端着枪的手都在抖,却没一个人敢上前。因为那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只是站在那里,甚至连手都没抬一下。

“啧。”

一声轻笑打破了尴尬。

一双红色的高跟鞋踩过地上的尿渍,完全不在意那飞溅的脏水。

苏曼摇着那把彼岸花折扇,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她今天的旗袍开叉高得惊心动魄,每一步都像是在男人的心弦上弹奏。

“看来沈少爷的狗,不仅牙尖,眼神也能杀人。”

苏曼瞥了一眼瘫软在地、还在抽搐的王海生,眼底闪过一丝厌恶,随即换上一副玩味的笑容看向沈烛。

她在试探。

刚才那一瞬间爆发的精神波动,连她这个“心灵系”异能者都感到一阵心悸。那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苏老板说笑了。”

沈烛推了推眼镜,脸色苍白如纸,仿佛刚才那个操纵恶魔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秦野僵硬的后背。秦野眼中的红光迅速消退,那种毁天灭地的气场瞬间收敛,又变回了那个木讷的保镖。

“是他胆子太小,见不得血腥。”沈烛温和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弄脏了苏老板的地毯,抱歉。”

苏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进去吧。好戏要开场了。”

她侧身让开道路。

沈烛操控轮椅,轮胎精准地绕过王海生流下的那滩液体,像是绕过一坨路边的狗屎。

就在进入大门的瞬间。

秦野突然停了一下,猛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两排恭敬弯腰的迎宾侍者。

“怎么了?”沈烛问。

“脸。”秦野瓮声瓮气地说,“反了。”

沈烛眯起眼睛,透过那厚重的玻璃大门往回看。

那些侍者正如常地微笑着送客。

但在光影交错的瞬间,沈烛看到了。

在他们整齐梳理的后脑勺上,在那些发丝的缝隙里,隐约勾勒出了第二张脸的轮廓。

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正在无声哭泣的嘴。

“别看。”

沈烛收回视线,手指冰凉,“那是下一场的演员。”

大门轰然关闭。

将夕阳与现实,彻底隔绝在外。